這星期香港辦公室一直鬧哄哄的,如同頻率沒有調對的收音機一樣一直發出嗡嗡嗡的雜音,很擾人。

年度考核時間到了。美國辦公室的大頭們來到香港,審視亞洲辦公室的營運,查看這裡的財務狀況以及未來的施政計劃。相較於仍掙扎著從金融危機中浮出水面的美國及歐洲,中國以及東南亞的市場依然蓬勃,亞洲辦公室理應有很高的盈餘。可是財務報表顯示相反的結果。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美國的大頭們來到香港,試圖找出原因,而主管們帶著複雜的神情進進出出會議室,參加那些不知名但是應該很重要的會議。

「珊姐一副很得意地說她手上有六百萬的案子。你們知道的,她覺得誰拿到最多案子就最有本事,講話也可以最大聲。」奧利奧告訴我們。據說拿到的設計費越多,也代表可以得到的獎金越多。所以珊姐應該發大財了。「馬屎問她,所以完成這些案子的代價是什麼? 她就不敢回答了。」

馬屎說的沒錯,拿到很多設計費並不代表什麼,重點應該是案子需要以多少人力及時間去完成,而最後剩下的盈餘有多少,這才是真正的利潤。只不過,許多管理階層看不到金光閃閃的設計費只是幻影,也看不到幻影後面的犧牲品,因此珊姊繼續像發了瘋似的接一堆案子,追求那個虛假的數字,以此鞏固自己的地位。

「她會回到香港辦公室來工作,是因為那時候司萊離開公司,香港辦公室沒有設計總監。現在司萊回來了,她卻還在這,而她的團隊在上海沒人帶領。最近大家在質問這件事,讓她非常緊張。她開始有恐慌發作 (panic attack) 了。」奧利奧繼續告訴我們主管會議中發生的事。

「難怪。昨天很晚的時候我們收到珊姐的信,叫我們回應她對於吉爾的想法。吉爾是想應徵上海設計總監的那個荷蘭人。她一副很緊急的樣子,叫我們在今天之前回信。所以她是被逼急了,想利用大家的回信告訴湯大大她已經找到人待在上海,她就不用回去了。」我告訴奧利奧。我收到信的時候已經晚上十一點了,距離珊姐所謂的「今天之前」只剩下不到一小時,而珊姐理所當然地認為大家都應該二十四小時檢查公司的郵件信箱,也應該慎重地回她的信? 所以我假裝沒看到,讓「今天」的期限悄悄的過去。過了今天,信件的緊急性已經過去,就沒必要回信了。是這樣吧。

我不知道後來珊姐怎麼回應上海辦公室缺乏設計總監這件事。或許,即使沒人回應這封信,她依然可以編一套大家有多喜歡吉爾的故事,以此說服湯大大僱用他。這樣她就安全了,可以繼續待在政治的核心,香港辦公室, 爭權奪利。

其實這時候不僅珊姐對於自己的地位感到緊張,許多人也感受到壓力。年度考核不僅審查辦公室的整體財務狀況,也要審查各個員工的工作表現。這個審查有個很好聽的名字「Personal Development Plan 自我發展計劃」,簡稱PDP。PDP的意義是幫助員工審視自我,從而訂定學習目標,是一個帶有正面意義的舉動。進行PDP之前,每個職員要上公司的內部網頁,找到自己的職員資料,填寫裡面的表格,之後以此表格為審核依據,由兩位同事(通常是主管或是高階設計師)幫你進行審查。

我加入這間公司不到一年的時間,這是我第一次做PDP。我登入公司網頁,打開PDP頁面。那是一個像是考卷一樣的表格,好多問題要填。你是否善用多種電腦程式,以此輔助設計? 你是否樂於與同事分享所學新知,幫助他們成長? 你是否在團隊中擔任領導角色,並有效率地完成任務? 每個問題旁有紅色黃色綠色的小圓點,像是交通號誌一樣。紅色代表否定,黃色代表中立,而綠色代表肯定的答案。我左手撐著腦袋,右手捲動著電腦視窗,在紅綠燈似的圓點間勾選著。「這個表格到底能代表什麼? 」我低聲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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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DP,自我發展計劃。這就像小時候的作文題目「我的志願」一樣。我長大之後想要成為老師,教育年輕學子,成為傳遞知識的導體。我長大之後想要成為醫生,懸壺濟世,幫助承受痛苦的人們。到底一個十歲的小孩對自己及這個世界的瞭解有多少,可以在那時候就做出這麼沈重的決定呢? 但是我們被教育著要包裝自己才可以成為好學生,拿到糖果及禮物,所以寫著似是而非的句子,說著小小的腦袋也不明瞭的道理,進行社會化的訓練。其實我真正想寫的是泳裝美女或是貴婦少奶奶啊。不過,已經過了另外兩個十歲生日的我,在職場打滾多年,有著所謂的專業知識與涵養,也學會如何包裝談吐,寫著充滿敬語的商業信函,變成大人,知道很多事情是不能說出口的。現在的我即將步入會議室,告訴主管我對自己的期許,我的五年計劃,我要如何幫助自己與公司一起成長,這類的鬼話。

我走入會議室,珊姐及貝瑞坐在裡面,正透過投影機放大看我的PDP表格。珊姐以一些客套話當開場白,歡迎我加入這個團隊,隨即進入主題。「蘇菲亞,你加入不到一年,可是表現很不錯,許多與你一起合作過的人都對你有正面評價。之前的蛇口競圖簡報,你也很讓我感到意外喔。沒想到你的台風這麼穩,說得也很不錯。只不過說話速度有點快就是了。還有,若可以加入較多的感情進去,應該會更好。很棒啊,現在我們多一個可以上台簡報的人了。」珊姐咧著嘴笑著,心情很好的樣子。「大家都很喜歡跟你一起做事,你很活潑,也很容易相處。不過,在新人面前可能要有點態度會比較好。」

我微微皺起眉頭。為什麼要有態度? 我們應該都是平等的一起工作的同事,為什麼要分階級? 珊姐繼續說,「我們下班後去酒吧去夜店玩很嗨沒關係,不過上班的時候就應該是上班的態度。」珊姐眨著眼睛看我,好像她是我的好姐妹,會躺在星空下說著喜愛的男孩這類的對話似的。我的腦袋閃過那個跨年夜,眉頭也皺得更緊了。所以珊姐在暗示我在工作上的態度不對,把私人情緒帶進來嗎? 這個因為阿偉的關係而常刁難我的人? 我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以及在旁邊同樣不發一語的貝瑞。

「那你對於未來的發展有什麼想法嗎? 」珊姐突然擺上一本正經的臉說。來了,我的志願時間到了。「我對於案子的管理還蠻有興趣的,而我也相信我有這樣的能力,所以可能會往專案經理這方面學習。」我也一板一眼地說。泳裝美女或是貴婦少奶奶的志願只能用大石頭壓在心裡。

「專案管理。那設計方面呢? 還有想繼續嗎? 」貝瑞問我。我說,「還是會啊。我對設計還是有興趣的。所以應該會兩樣事情一起發展吧。」貝瑞點點頭,好像放下心來的樣子。他大概擔心少了一個可以做設計的人吧。

「我想問一下。」我吸了一口氣,決定提出想了幾星期的問題。「我想要調派到香港來。暫時性的,幾個月之類。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可能性。」

「什麼意思?」珊姐問。

「因為蛇口案的關係,我常要跟貝瑞以及其他香港辦公室的人一起合作。但是這種遠距的合作方式並不是很理想,我希望能有更直接的溝通,可以讓整個流程更有效率。來到香港,也能讓我與客戶之間的溝通更便利。所以我想要暫時搬到香港來,至少在蛇口案進行的這段時間。我想這對公司來說也是省錢的作法吧,至少不用花機票錢讓我飛過來開會了。」我一口作氣地說完。珊姐以驚訝的表情看著我,似乎無法瞭解我所說的話,好像我剛剛說的是法文似的。「我本計畫讓你跟玲玲在上海組成一個景觀團隊的。」她緩緩地說,表情也垮了下來,好像很困擾我的決定打亂了她的計劃。「而且大連案也需要你跟阿肯一起合作,並與聖路易斯辦公室協調。不過....,我想我們可以再想一下這件事,之後還有討論的機會。」她最後這樣說。

我的PDP就這樣結束了。作文寫完了,交出去了。我遵照世俗寫了許多漂亮的字眼,只不過老師似乎不喜歡我定的目標。可能會拿到丙吧我想。

我告訴雷特PDP過程,以及珊姐那些帶有某種意味的對話。雷特看著我,吞吞吐吐地說,「之前跨年的時候,你跟阿偉.....不是有.....欸.....有出一點事嗎? 後來,有一次我們跟客戶吃飯,珊姐喝了很多酒,就告訴大家這件事。」

「她說了什麼?」我皺著眉頭說。最近眉頭實在皺太多了。

「就說.....你們抱在一起,難分難捨....類似這樣。」雷特挑著字眼,不敢說出太明確的句子。

「在場的有誰?」

「我、卡蘿、貝瑞還有麥可。」雷特喚著回憶。我癟著嘴看著他,怒火燒到頭頂了。珊姐把這件事告訴奧利奧他們就算了,竟然還告訴貝瑞他們? 所以PDP的時候,珊姐是故意在貝瑞面前提起去酒吧去夜店的事的。貝瑞的腦袋說不定浮現我跟阿偉抱在一起的畫面了。

我在下班後做了什麼事是私事,就如同我今天決定晚餐要吃什麼,要用什麼洗髮精洗頭,都是我個人的決定,跟工作沒有關係。但是,珊姐不知在何時,不知花了多少時間,在這個公私不分的辦公室散佈了關於我的事。她在這個事件植下一個訊息,而這個訊息的副產品是對於我的專業的質疑。我的臉已經被珊姐畫上一個記號了。透明的,但是會在許多人的眼前發亮的記號。

雷特看著我脹紅的臉,似乎不知道要怎麼安慰我。「蘇菲亞別生氣。我們去吃龜苓膏降降火好了。」雷特露出天真的笑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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