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插隊這件事就吃米飯一樣的自然。

記得初到此地,我對這個現象非常不解。公車及地鐵上的人到站要下車,而底下的人則是一直逆流向上,就像兩個拳頭互相撞在一起一樣,誰都不讓誰。 我常站在車外看著對峙的拳頭,搖了頭。裡面沒有空間空出來,怎麼讓你進去? 這是很簡單的物理問題,不用什麼高等教育都應該能瞭解的。好不容易,一邊拳頭錯開了一些些,早就虎視眈眈的人們就像毒氣一樣瀉進去,最後攻佔了整個車廂。我也隨後進去,很勉強地站在門口。如果我能幸運擠進去的話。

搭乘交通工具時會遇到插隊問題,吃飯、買東西也會遇到。記得有一次,我跟凱文還有大鵬到附近吃午餐,我們來到了位在黃河路上的佳家。佳家是一間著名的小籠包店,不大的店面外頭總是排著人龍,但是皮薄汁多餡夠味的小籠包還是阻止不了我們前來。我們總是一邊聊天,一邊認命的排隊。好不容易,在快要進去餐廳裡面的時候,站在我身後的凱文突然大叫起來。

「她插隊!!! 她插隊!!!

專注思考要吃什麼口味的小籠包的我,被耳邊的狂吼聲所驚嚇,訝異的看他。凱文正以鼻子呼著氣,手指著不知何時越過我跑到店裡去的歐巴桑。坐在門口櫃檯處的店員安撫我們,說會叫歐巴桑出來,只不過不管她怎麼嚷嚷,歐巴桑還是逕自走入店內,坐在一張板凳上發起呆來,好像完全聽不懂我們的語言一樣。

她不知道要排隊啦。」站在凱文身後的一個中年女子突然出聲。她大概是那個歐巴桑的女兒吧。當我還在思考要怎麼回話的時候,凱文又以火山爆發的能量大聲地說,「放屁!!!

「欸,你這個人講話怎麼這麼粗魯啊。」中年女子不滿地說。不過凱文沒理她,只是轉過頭來看著我們,依然氣呼呼的樣子。先不管平常文質彬彬的凱文怎麼爆粗口了,先討論這個女子的言論好了。基本上,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到這裡是需要排隊的,所以不知道要排隊就代表歐巴桑瞎了。可是她瞎了還可以走進店裡找到板凳坐下來,那可是奇蹟了。當然這不是奇蹟,而只是說瞎話,講白話一點就是在放屁。這就可以解釋凱文的說法了。

坐下來後,身為北方人的大鵬說,「其實很多大嬸都很恐怖,會跟你互相對罵的。今天這個算好處理的了。」

那時候的我跟凱文,自覺是正義的使者,只是鼻子呼著氣,眼睛閃著光芒,認為只要做的是對的事,沒有無法解決的問題,世上沒有可以插我們隊的歐巴桑。但是沒多久,我就遇到大鵬嘴裡的無敵歐巴桑,以及難以處理的狀況。場所是上海世博會場,幾十萬中國人同時聚集的地方,也讓插隊這個活動達到極致。

我去了世博兩次。第一次是跟辦公室的阿肯、韓嫣以及我的朋友小藍。我們對於世博可能是史上最大插隊展示場這件事早有準備,所以我們排隊的時候總是集中精神,不讓人有機可趁。但是,不管我們四個人如何築起小小人牆,依然阻擋不了那些像毒氣一樣流竄的人們,三不五十就有人從柱子旁鑽到我們前方,攔也攔不了。這天我們進入一些人潮相對較少的南美國家展館,以及加拿大館、愛爾蘭館等雖然熱門,但是人潮還算可以忍受的地方。

隔了幾星期,在我離開上海之前,我又去看了一次世博。這次的夥伴是小藍及其女友華華。這天的世博展場參觀人數超過五十萬,是個所有人一起呼氣,就可以讓這裡的溫度增加十幾度的密度。我們三人一邊討論著近況、八卦、晚餐要吃什麼,一邊拿扇子搧風,試圖消除暑氣。

誒誒誒,你要去哪裡?」小藍突然這樣說。一個中年男子趁我們在聊天的時候,跑到我們前頭去了。

你們不往前走啊。」中年男子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們與前方排隊的人大概隔了兩個人的距離。

「我們沒有往前走,你也不能往前走啊。」小藍也理所當然地說。是啊,我們喜歡跟人保持距離,不想要貼在一起,這不代表你這個阿伯就可以插進來。阿伯摸摸鼻子,示意我們走到他前面。我們只是站在原地,指著後面,叫他回到原處。

類似的狀況遇到許多次,我們的脾氣及好心情也快要被消耗殆盡了。最後的爆發是到了正準備進入西班牙館的時候。西班牙館是個熱門的館,排隊人潮也很多。排了一個多小時,轉個彎就可以看到入口的時候,有兩個小孩從我們旁邊跑過去,緊接著是他們的媽媽。她正在假裝追小孩,順便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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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現在是在插隊嗎? 我立即出聲。

「哎呀,小孩子很難管啊。」媽媽文不對題的回答。小孩很難管,所以呢? 我看著她無所謂的表情,火氣馬上升上來。

「那就不要生啊。」我冷冷地說。你把小孩生下來,就有責任要好好的教養他,讓他能對自身的言行負責。一句話小孩很難管就可以抵掉你應該負的責任嗎? 這個小孩長大後如果殺人放火搶銀行,你也可以用這句話回答警察嗎? 如果沒辦法負責教養小孩,那你就不配生這個小孩。不過我並沒有講出這串大道理,只是直接把結論講出來,所以這句話就像漫畫中的大鐵錘一樣砸到她的臉上,她的臉也馬上垮下來。

「你這人怎麼這樣講話啊。你也當過小孩,應該能瞭解啊。」她氣沖沖地說。

「我媽把我教養得很好,所以我絕對不會這樣亂跑跟插隊。」我微微揚起頭,以鼻孔對著她說話。

每天世博會場有好多廣播說小孩走丟…..。」她突然扯開話題。

「所以你不是更應該要把你的小孩看好嗎,不要讓他們亂跑。」我緊追不放。

你真的很奇怪。年紀輕輕好手好腳的,讓我們先過會怎麼樣? 後面那些老人家都沒說話了,你說什麼。」她指著站在我們身後不遠處的老公公老太太,音調也高了八度。

「老人家若插隊的話,我也會跟他們講。」我說。且你這個人也是好手好腳的,你的小孩也精力旺盛,怎不去後面好好排隊,還插老人家的隊?

中國這麼大,我從沒遇過像你這樣的中國人!!!」她生氣地說。好像她是模範生,她的所作所為讓大中國更加光耀了。

「不好意思喔,我們不是中國人。」華華突然出聲。我一她這麼說,噗哧笑了出來。之後小藍對我倆說,「你們兩個真的很大膽誒,你們被千千萬萬的中國人包圍著,還敢這樣說?

「管他的。又不是黃皮膚黑頭髮就一定是中國人,我也可能是新加坡人啊。」我說。

不過這時候我們沒繼續討論國籍問題,因為那個媽媽正開始以瘋婆子的姿態詛咒我未來的小孩,非常兇狠的口氣,好像我是她的嗜血仇人似的。我看著她口沫橫飛,滿臉橫肉的模樣,決定放棄繼續與她辯駁。跟這種人沒什麼好說的了,一切只會像她所說的第一句話「小孩很難管」一樣,沒有邏輯沒有道理,只是無意義的吠叫。我轉過頭來,看著隊伍前方,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只不過她的詛咒話語依然在我耳邊繞著,我的身體也因為氣憤而不自主的抖動。突然,我發現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碰撞我的小腿。我低下頭,看到那個媽媽的小孩正拿著小板凳在敲我的腳。唉。我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只是假裝沒發現。我不想要對著小孩大吼,只得壓抑住怒氣。不過沒過幾秒,我聽到華華在我身後大罵了一聲。

「他想要黏口香糖在你身上!!!」華華生氣地說。這時候那小孩已經跑回媽媽身旁,還對她使了一個眼神,似乎在尋求讚賞一樣。我們三人瞪著她們,低聲嘟囔著。「果然是什麼樣的媽就養出什麼樣的小孩。」

之後,這個媽媽帶著兩個孩子,繼續在隊伍間搗亂,在圍起的欄杆邊鑽來鑽去,跑到不該去的地方。這個舉動引起西班牙館工作人員的注意,而以蹩腳的中文叫他們離開。不過他們依然以那個理所當然的態度,一邊離開欄杆,還一邊抱怨工作人員不會說中文。好像西班牙館工作人員的中文程度才是問題重點,不是他們母子的無紀律。

「這些工作人員實在是太可憐了。」小藍說。他們應該不知道來辦個展覽也要遇到這些鳥事吧。

沒多久,我們就進入西班館了。西班牙館的第一個展示空間是個黑暗的房間,牆壁打著幻燈片介紹西班牙的景點。我們一走進展館,立刻跑到角落貼在牆邊,以防那組母子趁亂報復,又在我們身上黏口香糖。不過之後我們再也沒見過他們,倒是小藍不知在何時踩到口香糖就是了。

妳造的孽我幫擔了。」小藍一邊用衛生紙摳下黏在腳底的口香糖,一邊開玩笑的說。

「我很慶幸我已經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我看著他,似笑不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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