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我的手機跳出一條簡訊。「你昨天有安全回家嗎?」阿貓傳來的。

阿貓,我有安全回家喔。科迪送我回來的。科迪一邊說著他週末喜歡去爬山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一邊跟著我下計程車跟著我上樓,然後在我家過了一夜。科迪告訴我他見到我的那天就想跟我在一起了,那你呢? 他問我。我沒有回答,只是任由他擁著我吻著我。怎麼能見到某個人幾分鐘就想要跟他在一起? 不需要花點時間做決定嗎? 那是如同雛鳥破殼而出見到第一個物體就認定是母親的求生本能反應,還是把渴求的物體投射成海市蜃樓的期許與欲望? 我在心裡想著。不過我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任由科迪擁著我吻著我。現在似乎不是思考跟問問題的時候。

我與科迪的夜晚,像是進入某種模糊不清的夢境一樣。我們盡情地擁抱著,親吻著,有時像是夏日的冰淇淋一樣既炎熱又冰涼,有時則是浪濤一般的濕搭黏膩但是隨後消逝,或陣陣襲來。我被科迪緊緊的包覆,在恍惚中睡著,像在繭裡頭,沈穩安靜的睡著。

不確定醒來是幾點了。陽光試圖透著窗簾穿越到屋子裡,隱隱約約的照射在貼著牆邊跟窗邊的床。跟我同時間醒來的科迪,手臂伸了過來,掀開窗簾的一角,試圖看外頭的景色。炙熱的陽光抓緊機會照了進來,讓我像是不小心踏入白晝的吸血鬼一樣, 燒灼,暈眩,慘叫。科迪笑了出來,繼續像繭一樣的把我裹住,過了好一陣子才放開。

當然這些細節我都不需要跟阿貓說。我只需要跟阿貓說「有,我安全回到家了。」這樣就好了。阿貓不需要知道細節,我想他也不會想知道細節。他只要知道我很開心,也很安全。這樣就好了。

科迪離開後,傳了幾個簡訊給我。科迪告訴我他家離我家只有不到十分鐘的步行距離,所以我們要碰面很方便。他也告訴我他現在在家裡休息跟看電影,跟我正在做的事情一樣。科迪還傳了一句好像是成語的中文句子問我那是什麼意思。雖然我得上網查了才知道明確的解釋,但我還是裝作我本來就知道,我中文造詣很不錯,能夠輕輕鬆鬆地解答。

然後,又到星期五了。我跟阿貓、艾莉、 其他同事跟朋友,儀式般地的在下班後來到V,各自點了自己習慣喝的酒精飲料 ,或是知道阿倫不會調得太奇怪的雞尾酒,繼續說著不一定搭嘎的話題。

「你知道嗎? 我跟阿貓為了你吵架誒 。」艾莉突然這樣說。

本來已經開始看著外頭發呆的我,意識到艾莉正在對我說話,趕緊回過神來。不過不確定是我沒聽到艾莉前頭說的還是怎麼樣,我完全不懂艾莉在說什麼。

「不關你的事。」阿貓說。口氣突然變得有點強硬。「妳不要跟她說。那不關她的事!!! 」

「到底怎麼了?」我說。阿貓癟著嘴,依然不願意說。我看著艾莉,艾莉倒是蠻開心的樣子。所以到底怎麼了?

「那天你跟科迪離開後,我跟阿貓就坐計程車回家啊。」艾莉說。「然後我說,『可以跟這樣又高又帥的人去約會真好。』只是這樣而已,阿貓就生氣了。」

「誒……。」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艾莉。我不知道艾莉怎麼了。如果阿貓在他面前說哪個女生好正好辣,可以跟她去約會真好,她應該也會不開心吧。我轉過頭,看著阿貓。阿貓持續癟著嘴,不過他終於擠出幾句話。

「所以我跟她說,『至少我媽說,在她眼中我是最可愛最好看的小孩。』」阿貓說。看著阿貓依然不爽的表情,我祇得忍住噗嗤笑出來的衝動。

雖然阿貓因為髮線開始退後所以乾脆理了個大光頭,可是阿貓有著細緻的五官,玻璃珠般清澈的藍眼睛,看似消瘦的身軀卻是胸肌六塊肌的什麼都有,再加上如羽毛般溫柔的聲音,體貼的個性,是個條件很不錯的男友選擇。艾莉選擇了阿貓,選擇了跟他交往,不是嗎? 這不是代表在艾莉的眼中,阿貓就是個「可以跟這個人約會真好」的人選嗎? 所以不管阿貓長什麼樣子,個性如何,艾莉都選擇了他。那艾莉到底是哪根筋不對,會對著阿貓說出跟別人約會真好這樣的句子呢?

我想起阿貓以前跟我說過的一件事。艾莉是香港人,在這個非常國際化,外國人比例很高的城市長大,可是艾莉卻告訴阿貓,她無法判斷外國人的長相到底是好看或是不好看。「我問她,是因為你不想要承認哪個外國女生長得漂亮還是怎樣? 」阿貓說。「可是她卻堅持不是這樣。只是說她看不懂,無法判斷,就這樣。」

艾莉把外國人說的好像另一種物種一樣。

「雖然說美是一件很主觀的事情,不過還是有某種準則可以遵循的。基本上,只要對稱了,比例好,就會落在『好看』這一欄。」我那時跟阿貓這樣說。雖然也有「醜得很有特色」的人或動物,也有「不對稱的美感」這件事,不過我們現在只是概括性的討論而已,不是做研究,所以就不用太刁鑽的討論個例了。

不過,堅持自己看不懂外國人長相的艾莉,卻因為覺得湯姆克魯斯很帥而很喜歡他。為什麼這時候艾莉就看得出來湯姆克魯斯很帥? 就像現在艾莉有辦法評斷科迪的長相一樣。難道這是某種類似色盲的症狀? 有時世界是灰茫茫的一片,有時候只是少數顏色看不出來但是大體是沒問題的。是這個樣子嗎? 我腦袋裡有好多疑問,可是我不確定艾莉會不會想跟我討論她的「長相判斷力」,也不確定現在的阿貓會不會想繼續延伸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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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說。這件事跟你沒關係。」阿貓對我說。

「我知道。」我說。是的。不管艾莉覺得科迪是帥是醜,都是艾莉自己的感想。而她若是因為這個感想而惹了阿貓不開心,是她的問題。不是我所產生的問題。

不管艾莉了。還是來問看看科迪何時可以跟我碰面吧。

「我還在跟客戶吃飯。沒辦法離開。你在哪裡? 」科迪的簡訊說。

「V。在奥卑利街上。」

「喔。你的秘密基地。」

「是的。正在跟我的朋友們聊天。你結束跟客戶的碰面後過來吧。你到了後我買杯酒慰問你。」

科迪到的時候,時間已經超過十點,我也已經喝了兩杯馬西多 (Mojito), 聽阿貓說了好多他最近或是很久以前看的電影的感想,也聽艾莉興致昂昂的說著今年夏天流行的指甲油顏色,然後,我看到科迪的身影出現在V 的門口。科迪戴著銀邊眼鏡,穿著白襯衫跟西裝褲,腳踩咖啡色皮鞋,雖然沒拿公事包,但是是十足的白領上班族模樣。跟我在閨房看到他的時候,感覺很不同。今天的科迪,眼睛跟額頭不像之前一樣閃閃發光。他看起來很疲累的樣子。

我站起身,給了科迪一個淺淺的擁抱,以此打招呼,然後跟他走到吧台,幫他跟我自己各點一杯酒。

「跟客戶的會議順利嗎? 」我對著科迪微笑的說。

「恩。還不錯。明天我一早還要跟他們去珠海看工廠。早上八點半的船。」科迪露出苦笑。

「是喔。我以前常搭那班船誒。去珠海。我們有個案子在那裡,所以常過去開會,甚至在那裡住過幾星期。」我說。先不管珠海這地方如何,或是案子跟客戶好不好應付,光是一大早起床去搭船,在船上昏昏沈沈的晃一小時,就不好受了。難怪科迪看起來很苦悶的樣子。

「我過兩星期要去台灣誒。要去出差。」科迪說。

「是嗎? 那你可以去觀光跟吃夜市誒。」

「我只有去兩天。通常這種出差都是工作到很晚,沒什麼時間出去玩。」科迪露出無奈的表情。

「太可惜了。我過兩個月也要回台灣喔。要回去看家人跟朋友。」

「真的嗎? 那我跟你一起去。你何時要去?」

「六月底。」

「啊。我那時候要回加拿大。太可惜了。」

「沒關係。以後咯。」我笑著說。台灣跟香港很近,我們可以找個週末安排三天兩夜旅行,讓我帶你去逛街,帶你去吃夜市,這樣如何科迪。

科迪笑著看著我,然後拿起酒杯,喝光酒,接著站起身。「你要走了?」我訝異地說。科迪到這裡還不到十分鐘。

「對啊,今天不能在外面待太晚。明天要搭八點半的船誒。」科迪說。

「是喔。本想說能多跟你相處一下呢。」我說。帶著撒嬌的語氣。

「我可以陪你走回家,在你家陪你一下再回去。」科迪說,並輕輕捧著我的臉頰。我點了頭,也把手中的酒喝完,站起身,跟依然坐在原位的阿貓跟艾莉告別,然後跟科迪牽著手,甩著手,緩緩地往上坡的方向,我所住的地方走去。

科迪果然如同他所說的,只有在我家待一下子,跟我相擁了一下子,親吻了一下子,然後就離開了。「我明天回香港後傳簡訊給你。」他臨走前說。

我一直到星期天的凌晨三點多,才收到科迪的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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